转过那片坡地,荷塘便毫无征兆地撞进眼帘。初时只觉得一大片绿,沉沉地铺在水上,绿得那样认真,叶与叶挤挤挨挨,竟不见一丝水的缝隙。太阳斜斜地照着,那绿便分出层次来,近处的嫩些,透着光,像新磨的玉;远处的深些,积着影,宛如墨色的绸。
荷叶的姿态各有不同。有些挺着腰,极力向上,托住满掌的阳光;有些微倾着,似在侧耳听水底的动静;还有几片刚抽出的嫩叶,蜷着边,羞怯怯地半卷着,仿佛未展的信笺。风过时,整塘的叶子便起了涟漪,一波推着一波,那声音是极轻的,沙沙的,像春蚕在啃噬桑叶的边缘。
荷花是这里最矜持的住客。粉的白的花苞,有的才露出尖尖角,被蜻蜓占去做了歇脚处;有的半开,露出内里几丝金黄的蕊,欲语还休的样子。盛开的却不多,只在塘心那一簇,花瓣薄得透光,在斜阳里几乎要化开去。香气是有的,却并不汹涌,一阵一阵的,要等风来才送得到岸边。
天色渐渐软下来,由金黄浸成橘红,又由橘红洇成淡紫。水底的世界开始苏醒,时有鱼儿跃出,“泼剌”一声,又沉入那团浓绿里。青蛙试探着叫了一声,随即四下里应和起来,起初是零落的,渐渐竟汇成一片热闹。
忽然下起细雨来,雨点打在荷叶上,起初是疏疏的几滴,后来密了,便成了珠。每片叶子都承着一汪水,风来时便微微倾侧,将水倒入下一片,如此传递着,直到塘边。那声音于是有了层次,高处的清脆,低处的沉郁,听着听着,仿佛整塘都成了一架天然的琴。
雨住了,暮色也更浓了。荷塘变成了青灰的剪影,只有水面还留着最后一缕天光,亮晶晶的一道,像谁不小心遗落的一缕银丝。我起身离开时,忽然闻见那香味又浓了些,回头望去,只见墨色的叶影里,几点白影明明灭灭,大约是那些荷花,正在夜色里悄悄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