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便醒了。旅馆的窗子正对着山,窗外一片浓稠的墨色,什么也看不见,只觉得那墨色里有一层微微的凉意,透过纱窗沁进来,带着青草与湿泥的气味。我披了件薄外套出门,沿着石阶往高处走,脚下是露水濡湿的石板,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,像是与这座山密约的暗号。

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,天边才开始泛出一线鱼肚白。就在那时,我看见了雾。

那雾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,而是从谷底一寸一寸“长”出来的。起初是稀薄的几缕,灰白色,像谁在山谷里点燃了一堆看不见的柴火,烟气顺着山势袅袅而上。它们贴着溪水游走,遇到岩石便绕开,遇到松树便缠上去,柔柔的,缓缓的,仿佛一群犹豫的访客,不知该不该叩响这清晨的门。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那雾气便浓了,厚了,整个山谷都成了一锅煮沸的乳浆,翻滚着,涌动着,将远山的轮廓吞进去,又吐出来,再吞进去,仿佛一头温柔的巨兽在呼吸。

我站在栏杆边,雾便从我的脚踝漫上来,先是没过了脚面,再是膝头,最后连腰际都浸在那一团迷蒙里了。低头看时,只见自己的下半身隐在白茫茫之中,上半身却还浮在澄澈的空气里,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拦腰截断。对面的山峰只剩了个模糊的尖顶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,皴染到一半便搁了笔。近处的松树倒是清晰些,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,在晨光未至的暗蓝里,那些水珠闪着微弱的银光,像是一树未落尽的星星。

忽然有鸟叫了一声。那声音清亮得很,从雾的深处钻出来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浓稠的液体,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。紧接着,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——有的高亢,有的低回,有的短促如问,有的悠长如答。可我只听得见声音,却看不见一只鸟。它们都被雾藏起来了,藏得严严实实,只肯借出嗓子来招待这清晨的过客。我忽然想,雾大概是一座巨大的帷帐,鸟是躲在后面的乐师,而我是唯一的听众。

天渐渐亮了,光线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斜斜地刺过来。那光先是软的,金粉色,洒在雾面上竟有了质感,仿佛给这白茫茫的帷帐镀了一层薄薄的蜜。随着太阳的升高,光线越来越硬,越来越白,像无数把细剑同时劈向山谷。雾便开始退了——不,不是退,是“化”。从顶部开始,那浓白一点一点变得透明,露出底下墨绿的树冠、赭色的岩壁、弯弯曲曲的溪流。先是近处的清晰了,再是远一点的,最后连最远处那座尖顶山峰也完整地浮现出来,身上还披着最后几缕薄纱,像个刚晨起梳洗完毕的少女,依依不舍地扯着被角。

待到太阳完全跃出山脊时,雾便彻底消散了。山谷里干干净净的,每一片叶子都洗得鲜亮,溪水的声音也突然清晰起来——原来它一直在那里流着,只是刚才被雾捂住了嘴。我这才发现,自己在观景台上已经站了近两个小时,衣袖和头发都被雾气濡湿了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。

下山时,石阶上的露水已经蒸干了大半,只在背阴的角落里还留着些深色的痕迹。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山谷,它安安静静的,绿得坦荡而明亮,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雾不过是我做的一场梦。可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一圈淡淡的水渍,便知道它是真的。

雾散了,山还在。只是看过雾的人,心里便多了一层软软的东西,像那雾气一样,说不清,道不明,却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