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记得那条小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我心里的。大约是五岁,又或者是六岁,总之是我还穿着开裆裤、光着脚丫在河滩上疯跑的年纪。那条河并不宽,最窄的地方,一个成年男子奋力一跃便能跨到对岸去;最宽的地方,也不过五六丈。水也不深,枯水期时,河床中央的石头都露出来,白的灰的,像一河滩晾晒的鸭蛋。可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河,却占据了我童年记忆里最饱满、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,温润、光滑,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
河的名字极是寻常,就叫“柳溪”,大约是两岸种满了柳树的缘故。那些柳树年岁都很大了,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合抱才围得过来,树皮皴裂着,长满了青苔,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脉。春天的时候,柳条抽得极快,嫩绿的叶子密密地垂下来,一直垂到水面上去,风一吹,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,像是谁在用柳枝给河水梳头。河岸是泥土与碎石混成的,被来往的人踩得结结实实,只在雨水多的月份才会变得泥泞。岸边还长着些野花,黄的蒲公英,紫的二月兰,白的荠菜花,都矮矮的,贴着地皮开,却开得不管不顾,热闹得像一群挤在戏台前看戏的孩子。
我的童年,就是在这条河边度过的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没有电视,连收音机都是稀罕物。夏天的午后,蝉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叫,叫得人心里发慌。我们一帮孩子便溜出家门,直奔河滩而去。鞋子是必脱的,赤着脚踩进水里,那凉意便从脚底板“嗖”地一下窜到天灵盖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河水清得很,能看见底下的沙砾和游动的小鱼。那些鱼拇指长短,灰脊白肚,我们管它们叫“窜条子”,因为它们游得极快,稍一伸手,便“嗖”地不见了踪影。我们用破旧的纱窗布扎成小网兜,蹑手蹑脚地靠近,猛地扣下去,捞上来的往往只是几根水草和一把泥沙。偶尔网住一两条,便兴奋得在河滩上又蹦又跳,把鱼养在捡来的罐头瓶里,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撞着玻璃壁,心里竟生出一种笨拙的得意。
河中央有几块大石头,水浅的时候露出水面,被太阳晒得滚烫。我们便比赛谁能从岸边的石头上跳到河心的石头上去。大孩子一纵身便过去了,我年纪小,胆子也小,总是站在岸边犹豫。伙伴们便在对面起哄:“跳啊!胆小鬼!”我咬了咬牙,学着他们的样子,后退几步,助跑,起跳——却往往落进水里,溅起一大片水花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我也不恼,索性就泡在水里不起来,双手撑在河底,让身体浮起来,两条腿在后面踢腾,水花四溅,像一条笨拙的泥鳅。那时的河水是温柔的,它从不会嫌弃一个孩子的笨拙,只是用它的凉意包裹着我,包容着我所有鲁莽的、天真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尝试。
秋天的时候,河岸的柳树开始落叶,金黄的、半黄的叶子铺满了水面,像一条流动的锦缎。我们便折了纸船,放在水里,看它们乘着落叶的船队缓缓漂向远方。每只纸船上都写着我们的小小的愿望——有的想让妈妈买一个铁皮文具盒,有的想让隔壁班的女孩多看他一眼,还有的只是单纯地想让船漂得远一些、再远一些。我们沿着河岸跟着跑,直到纸船被水流卷进一片芦苇丛中,不见了踪影,才怅怅地停下来。那时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,只是看着船消失的方向,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。
冬天的小河是安静的。水浅了,瘦了,像一条褪了色的青布带子,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大地上。岸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,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。我们不再下水,却还是喜欢到河边去。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了又散,河面也偶尔冒着白汽,那是水温比气温高的缘故。我们在岸边捡拾被水冲上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,有的像乌龟,有的像月亮,有的什么也不像,只是光滑得让人忍不住摸了又摸。把它们揣进口袋里带回家,放在窗台上,整个冬天便都有了念想。等到来年开春,冰雪消融,河水再次丰盈起来的时候,我们又像苏醒的青蛙一样,齐刷刷地跳回了河滩。
河上有一座小石桥,年代已经很久了,桥面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可鉴人,桥栏杆上的石狮子也风化得面目模糊。大人们说,这桥是民国时候修的,之前是一座木桥,再之前是一座竹桥。可我总觉得,这桥已经站在那里一千年了。它默默地注视着河水东流,注视着两岸人家的炊烟起落,注视着一个个像我这样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去镇上的学校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喜欢坐在桥墩上,把脚垂下去,让河水从脚背上流过。偶尔有上游漂来的瓜皮、稻草,还有不知谁家掉落的竹篮。奶奶说,这条河连着远处的大江,大江又连着大海,所有漂走的东西最后都会在大海里相遇。我便常常盯着那些漂走的杂物发呆,想象它们漂过一座又一座村庄,看过一片又一片田野,最终汇入无边无际的大海。那是我对远方最初的理解。
河边的柳树下,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,我们都叫他“柳爷爷”。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皮肤像老树皮,眼睛却亮得像河里的水。他会用柳条编各种东西,篮子、筐子、小椅子,还有活灵活现的蚱蜢和蜻蜓。我们常常围着他,看他枯瘦的手指如何将一根柔韧的柳条左弯右绕,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。他不爱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我们,嘴角微微动一下,算是笑了。有一年夏天,河水涨得厉害,漫过了河滩,一直涨到柳爷爷的家门口。我们急得团团转,他却只是坐在门槛上,望着浑浊的河水,慢悠悠地说:“涨吧,涨吧,涨完了就退了。”果然,几天后水退了,河滩上留下了厚厚一层淤泥,还有几条困在水洼里的大鱼。柳爷爷把鱼捞起来,分给了我们每家一条。那年的鱼汤格外鲜美,我至今还记得那鲜味里裹着一丝淡淡的泥腥气,像极了河水的味道。
上中学以后,我便很少去河边了。功课多了,路也远了,每个星期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偶尔路过石桥,也只是匆匆一瞥,看见河水依然在流,柳树依然在摇,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些一起在河里摸鱼抓虾的伙伴,有的去了县城读书,有的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打工,聚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。河滩上嬉闹的笑声渐渐稀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人们洗衣服时棒槌敲打石板的“嘭嘭”声,沉闷而单调。
再后来,我去省城上了大学,一年只回两次家。有一年暑假回来,突然发现河岸变了——原来的泥土路铺上了水泥,修成了整齐的步道;柳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;河边立起了“禁止游泳”的警示牌,红底白字,刺眼得很。我站在桥上往下看,河水还是那样清,却清得有些寡淡了。几个穿着泳衣的孩子在浅水区扑腾,旁边是他们的父母,举着手机拍照。我想起我们小时候,何曾有过这样的阵仗,不过是光着屁股往水里一钻,泥鳅似的,谁也管不着。
去年秋天,我特意回了趟家,一个人走到河边去。正是黄昏,太阳斜斜地挂着,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。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稀疏的枝条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我沿着步道慢慢地走,脚下的水泥路平坦而规整,却再也没有了当年泥土的柔软与温度。走到那几块大石头跟前,它们还在,只是被铁链围了起来,上面挂着“危险区域”的牌子。我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河水,凉意依旧,仿佛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那些赤脚踩在河滩上的日子,那些纸船载着愿望漂向远方的下午,那些被柳爷爷编成小鸟的柔韧枝条,都已经被流水带走了,带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去。
石桥还在,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重新雕过,崭新得有些陌生。桥下已经没有孩子坐成一排钓鱼了,只有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,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。我忽然想起柳爷爷,便问路过的老人,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五六年了。他的老屋还在,却已经换了主人,改成了一个卖饮料和零食的小店。店门口支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,伞下坐着几个打牌的中年人。我再没有见到那些活灵活现的柳条蚱蜢,大约这门手艺,也随着柳爷爷一起,沉进了河底的淤泥里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,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。我转身离开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“泼剌”一声,回头看去,只见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,一圈套着一圈,慢慢扩散,最后消融在两岸的柳影里。我不知道那是鱼,还是别的什么。但那一瞬间,我仿佛又看见了童年的自己,光着脚丫,踩在温热的河滩上,手里举着一个罐头瓶,瓶里装着一尾惊慌失措的小鱼,而我正咧着嘴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条小河还在,日夜不息地流着,流着。它见过最热闹的夏天,也挨过最寂静的冬天;它接过纸船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也听过石桥上悄悄许下的誓言。它什么都记得,又什么都不说,只是沉默地流淌,像时间本身一样。而我们这些在河边长大的人,就像那些被水冲走的落叶和纸船,散落到了四面八方,各自漂着自己的漂。可无论漂得多远,只要闭上眼睛,耳边总还能听见那潺潺的水声——那是故乡的小河在唤我,用我童年所有的记忆,一遍又一遍,沙沙地,沙沙地,像柳条拂过水面,又像奶奶在梦里哼唱的那支古老的歌谣。
桥头的老柳树今年又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河面上漂着几片早落的桃花,粉粉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我知道,等我下次回来,它们早已流走了,会有新的花、新的叶、新的纸船代替它们。小河从不挽留什么,却也从不真正失去什么——因为每一滴流走的水,都曾映照过一片天空;而每一个离开的孩子,心里都装着一整条河的倒影。
我站在桥上,久久不愿离去。夜色渐浓,河水变成了墨黑的一带,只有桥下的水面还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亮晶晶的,像一条银色的鱼脊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接着是母亲的喊声——那是谁家的孩子在贪玩不回家呢?我笑了笑,转身走下石桥。水泥路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水边去,仿佛要替我留下来,继续守着这条河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、却又永远不曾真正离开的日子。
故乡的小河啊,你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了,可我的心里,日夜响着的,全是你潺潺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