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的气味是混杂的。一进门,先是湿漉漉的青菜味,夹着几丝泥腥气,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还带着土;再往里走,豆腐摊的卤香、肉案上铁钩子挂着的鲜肉腥味、水果铺里橘子的甜酸,一层一层地叠上来,把人裹得严严实实。我每天早上路过这里,总忍不住拐进去,哪怕什么都不买,走一趟也觉得心里踏实。
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我了,远远便招手。她围着一条蓝布围裙,围裙上溅满了白点,像一幅没画完的星空。我照例买两块嫩豆腐,她用一个宽口塑料袋装了,又顺手塞进几根小葱,“送你的,回去拌着吃。”我道了谢,她摆摆手,又忙着招呼下一位顾客去了。她的手一直泡在水里,冬天的时候冻得通红,裂了口子,用橡皮膏缠着;可那手切起豆腐来又快又稳,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在她掌心一翻,眨眼便成了匀称的薄片。
肉铺的屠夫正在磨刀,霍霍的声音挤在嘈杂的人声里,竟也不觉得刺耳。一个老太太对着架上的五花肉挑了半天,捏捏这块,按按那块,屠夫也不催,只是笑呵呵地看着,等她选定了,才抡起刀“咔嚓”一声切下去,那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老树枝。
卖菜的老农挑着两筐青菜蹲在角落里,筐边的泥土还没干透。他不多话,有人问价,便竖起两根手指。买的人自己拿塑料袋装了,把钱搁进他面前的铁盒子里,他低头看一眼,又继续蹲着,两眼看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脚步。他脚边蹲着一只黄狗,安静地贴着主人的裤腿,偶尔有熟人经过摸摸它的头,它便摇两下尾巴,懒懒的。
我拎着豆腐走出市场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,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锅贴的焦香,在晨光里袅袅上升。一个穿校服的孩子站在摊前,低头数着手里的硬币,老板探过身去,又多往他袋子里夹了一个锅贴。孩子抬头笑了笑,转身跑远了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生活的味道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不惊天动地,只是天亮的时候,有人为你磨好了刀、点好了卤、蒸好了包子,而你知道明天他们还会在那里。门口的梧桐树上,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。这吵吵闹闹的日子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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