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我拖着行李箱从地铁站走出来,冷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。手机导航显示,我要去的城中村距离这里还有一千二百米。路面坑坑洼洼,行李箱轮子卡进裂缝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道路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为新年做准备,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屋檐下,但那些廉价塑料制品在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华强公寓”的招牌歪斜地挂在三层小楼的墙面上,我站在楼下抬头数了数,一共六层,我的房间在三楼。房东是个广东本地老太太,穿着碎花棉袄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押一付三,水电另算。303室的钥匙递到我手里时还是冰凉的。
房间大约八平米,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,床头紧挨着书桌,书桌上方钉着三层木质书架,已经掉了一颗螺丝。角落里的塑料衣柜拉链坏了半边,用别针别着。窗户朝北,对面就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近得能看清那户人家阳台上晾着的男士内裤。唯一的奢侈是独立卫生间,窄得洗澡时胳膊肘会撞到墙壁。
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从箱子里一件件拿出来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——母亲发来语音:“到地方了吗?安顿好了没有?钱不够跟家里说……”我简单回复了几个字,继续收拾。夕阳从对面楼缝里挤进来一缕光,照在床单上,像一条细长的伤口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我被楼下的垃圾桶搬运声惊醒。翻身时床板吱呀作响,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爬起来洗漱。冷水扑在脸上时,我透过小窗户看见对面楼有个同样年纪的女孩也在刷牙,我们对视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外卖站离住处步行十五分钟,穿过两个红绿灯,一个菜市场。站长姓刘,四十多岁,脖子上挂着蓝牙耳机,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子。“新人?”他上下打量我,“电动车自己有吗?没有的话公司租给你,一个月六百,从工资扣。保险也扣,一天三块。”他递过来一张表格,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,“签了就能开工。”
我注意到墙角蹲着几个等单的外卖员,穿着统一的蓝色冲锋衣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划手机。他的面颊凹陷,颧骨高耸,眼袋垂到口罩边缘。
“老陈,带带新人。”刘站长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。
老陈站起来,大约五十岁,背微微驼着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出一只布满裂纹的手:“走吧,先教你用系统。”
电动车是旧的,车把手的橡胶套已经磨得发亮。老陈跨上自己的车,示意我跟上。二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,我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冻得通红。老陈骑得不快,每到路口会放慢速度等我,“看准了再过,别抢那几秒钟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去年这儿有个小伙子,抢黄灯,没了。”
系统派单的提示音响起时,我手忙脚乱地划动屏幕。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万达那边三份米粉,一家一份。跟我走。”他的车尾灯在车流里忽明忽暗,像某种深海鱼类用来诱捕猎物的发光器。
取餐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。商场负一层的美食广场人声鼎沸,我挤在等餐的外卖员中间,闻着各种食物气味混合成的热腾腾的浊气。三份米粉分别来自三个档口,最后一份等了将近十分钟,出餐阿姨把打包盒往台面上一顿:“催什么催,没看见前面排了多少人!”
第一单送的是写字楼。前台小姑娘头也不抬:“放桌上就行。”第二单是居民区,六楼没电梯,我爬到门口时小腿发酸,开门的是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,他接过袋子看了一眼:“怎么这么久?汤都洒了。”我低头看见塑料袋底部确实有一圈油渍,连声道歉。男人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第三单最远,导航把我引到一条正在施工的马路上。电动车在碎石间颠簸,车筐里的米粉晃来晃去。到达目的地时发现是个在建工地的临时板房,订餐的是个戴安全帽的工人,他接过袋子,从里面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就蹲在门口吃起来。我转身要走时,他突然叫住我:“小伙子,水,给我瓶水行不行?”我看了看订单备注,没有水。他讪讪地笑了笑,继续扒饭。我骑上车走出十几米,又折回去,从自己车座下面的储物箱里拿了瓶水递给他。他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去:“谢谢啊。”
第一天我跑了十一单,收入七十六块四。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,膝盖以下全是僵的。我把冰凉的手贴在暖气片上,等刺痛感慢慢退去。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,都是母亲打的。我回拨过去,说一切都好。
母亲问:“吃饭了没?”
我说吃过了,其实还没。冰箱里只有两包挂面和几个鸡蛋。
放下电话,我煮了碗面,蹲在床沿上吃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,一个男人正在辅导孩子做作业,不时用手指戳着作业本说着什么。我嚼着没什么味道的面条,想起父亲去年查出肺气肿后,咳嗽声如何穿透老房子的薄墙,在每个深夜把我吵醒。他再也不能去工地了,母亲的裁缝铺也没什么生意。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。
面吃完,我把碗洗了,然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墙角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那只“鸟”变得忽明忽暗。我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传来打呼噜的声音,此起彼伏,像两架老旧机器在交替运转。
第三天下了雨。雨不大,但绵绵不绝,路面湿滑得像抹了油。我戴着头盔,雨水顺着帽檐滴进领口。订单比晴天多,因为人们更不愿意出门。我连续送了四个小时,只停下来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站在屋檐下三两口吞下去。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后不太灵敏,我反复擦着,大拇指的指纹都被泡皱了。
下午三点多,系统派了一单去城郊的物流园。导航显示要经过一段高架桥辅路,我在桥下转弯时,突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靠近。来不及反应,车身被猛地一蹭,我连人带车摔了出去。电动车滑出两三米,车筐里的外卖飞起来,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地,汤汤水水泼了一地。
我趴在地上,第一个念头是完了,这单要赔钱。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,雨水打在脸上让我睁不开眼。黑色轿车停了一下,又加速开走了。我慢慢爬起来,发现冲锋裤膝盖处破了个洞,里面的皮肤擦掉一块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电动车倒在路中间,车灯碎了,但似乎还能骑。
我先把车扶起来推到路边,然后去捡那些散落的外卖。两份麻辣烫,袋子破了,红油流了一地,在积水的路面上晕开一片鲜艳的污渍。订餐的是个女孩,我打电话过去道歉,说车出了事故,餐送不到了,钱我赔给你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人没事吧?”我说没事。她又说:“不用赔了,你注意安全。”
挂掉电话,我在路边蹲了很久。雨渐渐小了,一辆洒水车经过,播放着《致爱丽丝》的音乐,水雾喷到我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低头看见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凝结,血痂是暗红色的,边缘有些发白。
回到站点时天已经快黑了。老陈正在充电区给电池换电,看见我狼狈的样子,走过来掀开我的裤腿看了看。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他把我带到站点后面的一个储物间,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碘伏和纱布。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利索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“明天还能跑吗?”他问。
我说能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很重:“新人第一周最难熬。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算了算账,扣除租车费、保险费和那两单麻辣烫的赔偿,这一天等于白干了。但奇怪的是,我心里并没有特别沮丧。那个女孩说“你人没事吧”时的语气,老陈给我上药时粗糙手指的触感,还有工地上那个工人接过矿泉水时的笑容,这些东西像雨后的路灯,光线微弱但确实存在。
除夕前一天,订单突然暴增。人们都在为年夜饭做准备,忘记买葱姜蒜的、突然想喝奶茶的、懒得下楼拿快递的……系统提示音几乎没停过。我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点,送了将近四十单。最后一次停车时,腿都在发抖。
收工经过超市,我进去买了袋速冻饺子和一瓶二锅头。回到出租屋,隔壁的打工夫妻正在吵架,女人尖锐的声音穿透薄墙:“一年到头就挣这么点钱,你还想回什么老家!”男人闷声不响。我打开电视,随便找了个春节联欢晚会的回放,把声音调大,然后煮饺子。水开的时候,白汽蒙住了小窗户,对面楼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。
饺子煮熟了我才发现没有醋,就这么干吃了。二锅头倒进搪瓷杯里,辛辣的味道呛得我咳了两声。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数,台下掌声雷动。我在那一刻突然想起很多事——去年除夕,父亲咳嗽了一整夜,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;前年除夕,弟弟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,说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;大前年除夕,全家人围坐在老房子的圆桌旁,父亲还没生病,还能喝半斤白酒,红着脸说等开了春要去城里找活儿干。
我喝完最后一口酒,发现眼角湿了。可能是酒太辣。
零点刚过,母亲打来电话。背景音里依稀能听见邻居家的鞭炮声。“新年好。”母亲说,“吃了没有?”我说吃了饺子。她迟疑了一下:“你爸……你爸今年咳嗽好多了,你别担心。好好干,实在不行就回来。”我说知道了。挂电话前,听见父亲在远处喊了句什么,母亲说:“你爸让你注意安全。”
那晚我睡得很沉,梦里一直在骑车,穿过无数个红绿灯,送了永远送不完的外卖。醒来时天还没亮,手机里躺着十几个红包——都是亲友发来的,金额不大,加起来不到两百块。我一一回了祝福,然后爬起来洗脸。镜子里的自己黑了点,瘦了点,但眼睛里有种以前没见过的光。
初四那天,我去送一单到高档小区。保安拦着不让进,说外卖员只能走侧门。我绕了一大圈找到侧门,又被物业要求登记身份证。等我终于找到那栋楼,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。打电话给客户,对方是个年轻女人,语气不耐烦:“你不会跟着别人进来吗?这么笨还送什么外卖。”
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,终于有个遛狗的住户刷开了单元门。我跟着进去,坐电梯上了十八楼。开门的是个穿真丝睡袍的女人,她接过袋子,用两根手指拎着,像拎什么脏东西:“放门口鞋柜上就行了,别碰到我的门。”说完就把门关上了。
下楼的时候,我在电梯里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蓝色冲锋衣上沾着油渍,头盔夹在腋下,头发乱蓬蓬的。我突然笑了,没有原因,就是觉得好笑。电梯在十楼停下,进来一个抱着孩子的主妇,孩子看见我,奶声奶气地喊:“外卖叔叔!”我冲他做了个鬼脸,他咯咯笑起来。
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城郊那片工地。送完单准备走时,看见上次那个工人蹲在板房门口抽烟。他认出了我,招手让我过去坐坐。板房里还有几个人,围着一个小电炉取暖,上面坐着一壶咕嘟冒泡的茶。他们给我倒了杯茶,问我老家哪里的,过年怎么没回去。我说家里有人生病,得挣钱。
其中一个年轻工人说:“都一样。我出来三年没回家了,路费太贵。”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女儿的照片,粉雕玉琢的小脸,扎着两个小辫。“今年暑假一定要回去一趟,”他说,“再不回去她都不认得我了。”
茶很烫,我小口小口地喝。电炉把整个板房烘得暖融融的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角卷了起来。外面传来打桩机的轰鸣,一下一下,像这座城市的心跳。
初七之后,订单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。我慢慢摸出了规律——早餐时段写字楼多,午餐时段住宅区多,下午茶时段学校附近多。我也学会了在等餐时顺便帮阿姨摆摆盘子,学会了在小区门卫那里递根烟,学会了抄近道的小路。膝盖上的伤结了痂又磨破,再结痂,终于变成一块深色的印记。
老陈告诉我,他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。“师范学校,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,“以后当老师,不用像我这样风吹日晒。”他请我吃了顿路边摊,两碗牛肉面,多加了一份肉。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面条,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。“干这行不能干太久,”老陈嚼着牛肉说,“伤膝盖,伤腰。攒够钱就换个营生。”他看了看我:“你还年轻,别在这儿耗一辈子。”
我点点头,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。汤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正月十五那天晚上,我接到一个特别的订单——备注里写着:“帮我买一碗元宵,什么馅都行,送到三院住院部七楼713。”我在超市买了袋黑芝麻馅的,又找了个保温袋装上。骑车去医院的时候,月亮很圆,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面,边缘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。
713病房是个老太太,七八十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。看见我送元宵来,她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:“是我儿子给我订的吧?这孩子,自己在国外回不来,就老惦记着这些。”她摸索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五十块钱:“辛苦你跑一趟,不用找了。”我说平台已经付过了。她又说:“那你坐下来歇歇,喝口水。”
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,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,花瓣有些蔫了。窗外就是那轮圆月,照进白色的病房里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老太太问我过年回家没有,我说没有。她说:“年轻人打拼不容易。我儿子也是,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。”她打开保温袋,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元宵送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“好吃,”她说,“跟我老家做的味道一样。”
我走出医院时,手机响了,是弟弟发来的短信:“哥,学费有着落了,我申请到了勤工俭学岗。你别太累。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看急诊楼进进出出的人。有个男人抱着孩子跑进去,孩子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;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出来,老太太在抹眼泪。生活在这里以最赤裸的方式展开,而我穿着这身蓝色冲锋衣,刚刚给一位想念儿子的老人送去一碗元宵。
我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骑上电动车继续接单。夜风比白天更冷,但元宵的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新订单来了——三公里外的一家烧烤店,送往附近的大学城。我拧动把手,电动车汇入城市的车流,尾灯在夜色里画出红色的轨迹。
那碗元宵的订单,老太太后来给了我一个好评,写的是:“小伙子很贴心,元宵送过来还是热的。祝新年一切顺利。”
我把这条评价截了图,存在手机相册里。翻相册的时候,看见刚来这座城市时拍的那张照片——城中村狭窄的巷道,头顶密如蛛网的电线,远处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,塔吊的臂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我关掉相册,锁上手机,把头盔戴好。电动车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,足够跑到凌晨。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——颧骨上被风吹出两块红晕,嘴角因为长期戴头盔的带子留下两道浅痕,但眼睛很亮。
前方路口绿灯亮了。我拧下把手,驶进夜色深处。这座城市有几千万人,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忙着活,忙着挣钱,忙着等待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转机。但至少此刻,在正月十五的月光下,我骑着租来的电动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后备箱里装着别人的晚餐,心里装着自己的方向。
风还在吹,夜还很长,但天总会亮的。
测试
哈哈哈